西班牙现代设计的特质

　　在人们的印象中，西班牙民族是一个激情似火、风情万种的民族，西班牙王国又是一个艺术上百花竞艳、万象并存的超级大国。这不仅是因为特殊的地理位置决定了西班牙艺术的风格特征具有多元化的倾向，还因为在这块热土上诞生了不少在世界范围内引领风骚的艺术巨匠。作为中国人，我们更多地是通过西方美术史的学习和研究，了解到西班牙强烈奔放的艺术气质和艺术大师们的风采。但是，无论如何，多少年来我们所能接受到的信息表明：西班牙的造型艺术和表演艺术已经完全征服了世人的心，而在设计上，除了大名鼎鼎的安东尼•高迪（Antonio Gaudi）以外，其他优秀的人物和作品了解得就相当有限了。此次300%西班牙设计展，令我们感到惊讶和欣慰之余，使我们了解到更多鲜为人知的优秀设计师和艺术家以及他们精美的作品。与此同时，它给我们展现了百年来西班牙设计的发展历程和辉煌成果。笔者一直极为关注西班牙的艺术和设计，并于2006年盛夏赴西班牙考察。的确，西班牙之旅将我带入了一个艺术与设计的王国，令我激动不已。我在想，世界就应该像西班牙一样，永远笼罩在一种艺术与设计的氛围中。     在西方现代设计历史进程中，西班牙的设计最早产生重大影响的是在19世纪与20世纪之交，风靡欧洲的“新艺术运动”（Art Noveau）期间。新艺术运动在欧洲各地有不同的表现，但都是反对矫饰的维多利亚风格的，也是对机械化和大工业化风格的冲击表示不安的体现。同时，在表现上都采用了自然形式，特别是来自自然中的各种有机形态。然而，有些地区的发展也呈现出鲜明的特征，其中最为极端的发展是在巴塞罗那地区，而在设计上最重要的代表人物就是西班牙新艺术运动的旗手——高迪，他不仅在建筑设计上创立了    一代风格，独树一帜，而且在家具设计方面，也形成了独特的风貌，令人耳目一新。

　　高迪的设计灵感基本上来自于他广泛阅读的书籍。他的青年时代，正是欧洲建筑与设计革命的年代，设计师们都在寻求新的形式来诠释新的时代风格。当时，欧洲出现了许多设计风格上的探索运动，如法国的古典复兴运动、英国的浪漫主义运动、弥漫欧洲的折衷主义运动风格等，都体现了当时设计界积极探索新风格的努力。高迪受新哥特主义风格的影响甚大，这从他设计的圣家族大教堂（Sagrada Familia）即能看出，在他眼里，强烈的怀旧情绪和民族主义情绪是哥特风格复兴的核心。另一方面，高迪对摩尔风格也情有独钟，这种具有阿拉伯特征的设计风格，在他早期的作品中占居主流。但是，他的这种风格，并非单纯的复古，而是通过他的折衷处理，特别是各种材料的混合应用，别具特色。文森斯公寓（the Casa Vicens）、古埃尔公园（the Güell Park）即为此类风格的杰作。

　　高迪的家具设计充满了奇幻色彩，别具一格。看得出，他更加关注家具所呈现的艺术意趣和个性特色，反映了他在设计上标新立异，与众不同的特质。这与工业革命后，机械化时代的风格形成鲜明的对照。显然，高迪追求的是设计中的“艺术性”，他并未强化“功能性”的原则。由此，我们不难看出高迪身上矛盾的心态：感情上的绝对平民化和精神上的高度贵族化。     作为一个地理位置处在欧洲最南端的国家，西班牙不仅具有悠久的文明历史，同时也是欧洲国家中少有的几个曾经长期被来自北非的阿拉伯人占领过的国家，因此，这里便客观地成为欧洲传统文化和阿拉伯人代表的东方文化的交汇中心。在过去几个世纪的发展过程中，西班牙的卡塔罗尼亚（Catalonia）地区，成为这个国家最为活跃的文化和艺术中心，在历史的基础上形成了自己独特的风格。30年代至70年代佛朗哥(Francisco Franco）政权统治西班牙，在此期间，西班牙的设计未能获得应有的发展，远远滞后于其他主要西方国家。70年代以后，伴随着民主政治的开始，西班牙的设计也有了迅猛的发展，并成为世界现代设计中的一枝奇葩，引人注目。尤其是1992年成功举办了巴塞罗那奥林匹克运动会，让全世界得以重新认知西班牙，并更为深刻地理解了西班牙特有的文化、艺术和设计。

　　视设计为艺术

　　西班牙现代设计的发展，是欧洲现代设计发展的缩影。西班牙特殊的政治背景，使它的设计发展既有与其他欧洲国家同样的或相似的特点，也颇具自身的特色。尤其是佛朗哥政权垮台以后，西班牙现代设计的发展显示出许多极为典型的后现代主义特征，并涌现出不少世界知名的后现代主义设计的经典作品。    

　　西班牙现代设计反映了这里的民族高涨的创造热情。与欧洲现代主义设计思想影响下的大部分国家和地区的设计相比，西班牙的设计充满着感性的认知和艺术的气质。在满足使用者的基本功能需求的同时，使得设计作品更具观赏性和由此引发的深层意义。在他们的设计作品中，已经摆脱了西方功能主义设计带来的冷漠、呆板、缺乏人情味的气质，这似乎已形成了西班牙特有的设计风格。

　　赋予设计以情怀这一特质，早在19世纪末20世纪初的新艺术运动时期，高迪的家具设计中就表现出来了。他设计的几款木质椅子不仅符合人体工学原理，而且极具艺术意趣。在他的设计中已经消除了机械文明带来的格式化和冷漠感，充分发挥了优异的手工技能和艺术造型的作用，使得这些家具富于人情味和亲和力。它们的精美程度可以与精致的乐器相媲美。除了功能性，令人感受到更多的是美的视觉和触觉。在之后的数十年中，西班牙的家具设计、工业产品设计和平面设计等，皆不乏这一特质。这一优势一直保持到现代主义之后，便很自然地与后现代主义风格的设计不谋而合了。这一点我们可以从1980年由贾维尔ww马里斯卡尔（Javier Mariscal）设计的凳子和1988年由胡安•布罗沙（Joan Brossa）设计的椅子中领略到。    

　　对于西班牙的设计师而言，设计感性的认知和艺术感知力显得尤为重要。他们将本来应为理性的认知和技术成功的设计，视为彰显个性、揭示设计师内心情感的艺术创作，从而形成了西班牙现代设计的一个重要特征。     在这个传统艺术根基十分深厚的国度里，赋予设计以艺术气质，或者是将设计艺术化，已成为西班牙设计的特质。甚至，一些纯粹的艺术家，也将自己的设计才能展现得淋漓尽致。被誉为20世纪最伟大艺术家之一的达利就是其中的佼佼者。达利以其惊人的创造力和独特的艺术风格，谱写了现代艺术的崭新篇章。作为超现实主义艺术的重要代表人物，他在绘画、雕刻及设计等方面，皆取得了辉煌的成就。

　　达利于1967年设计制作的一件奇特的烟灰缸，使我们领略了这位艺术大师在设计上非凡的才能。这件名为“天鹅＝大象”的作品，由于不同的摆设方式而呈现出天鹅或者大象的形象和动态，由此，我们才能真正理解这件作品的题目。这种巧妙的构思和出奇的设计，反映了达利深厚的设计功底和活跃的思维意识。达利的设计是基于他丰富的生活阅历和艺术实践及全面的艺术修养之上，因此，他的设计充满着强烈的个性表现，蕴含着深刻的思想内容和哲学意味，同时，也表现出强烈的造型艺术的气韵。我想，达利设计作品的意义在于：给予人们以更多精神上和思想上的振奋和启迪。这一点也正是整个西班牙现代设计所具有的特质。

　　出自传统的现代精神     西班牙是拥有世界文化遗产最多的国家之一，其文明史可以上溯至石器时代。在过去的数千年之中，西班牙人创造出来的精彩艺术和辉煌文明，令世人惊叹。众多杰出的艺术家、历代大量风格迥异的设计作品、特别是摩尔人（Moors）占领西班牙时期建造的阿拉伯风格的宫殿和花园，无一不是西班牙的骄傲。之后，在被阿拉伯人占领的漫长岁月中，西班牙人仍然设法保持着自己的基督教信仰，他们吸收了阿拉伯文化艺术之精髓，并与本土的传统艺术相结合，形成了既具有欧洲南部优雅的艺术风采，又充满伊斯兰艺术特色的崭新的西班牙设计风格。在其后漫长的历史中，法国宫庭艺术风格、意大利艺术风格等都曾给予西班牙强烈的影响。直至20世纪初年，在西班牙的卡塔罗尼亚地区产生了一种在立体主义、未来主义、达达主义和新艺术运动风格交叉影响下的新风格，并产生了像高迪、毕加索（Pablo Picasso）、米罗(Joan Miró）、达利(Salvador Dalí）等闻名世界的艺术大师。 纵观西班牙的现代设计，尤其是平面设计，这种深厚的传统文化底蕴所带来的气质和风采不乏其中。似乎，在世界上还没有任何一个国家和地区的设计能够具备这种特质。在20世纪西班牙的招贴画设计中，我们可以透过其巧妙的经营和刻画，深深感受到其文化艺术所蕴含的丰富内容和多元化倾向，可以看到传统的文化精神和表现形式在现代设计中的体现。同时，也能够体味到西班牙现代设计中所散发出来的浓郁的民族气节和传统文化艺术的精神。这种出自传统的现代精神，是值得我们今日的设计去借鉴的。

　　本土化与国际化的并存     西班牙悠久的历史与文化传统，形成了其特有的文化艺术面貌。特殊的地理位置，又使得西班牙文化具有东方艺术风格与西方艺术风格，伊斯兰文化与基督教文化相互融会，并存于一个空间之中。如此的客观环境，必然会导致西班牙的传统文化和现代艺术具有东西合壁和多元化倾向的特征。这在世界上是得天独厚的。

　　西班牙在过去的数千年历史中不断遭受外族的入侵，因此形成了特有的折衷主义设计特征。通过其设计历史背景，我们可以看到各种不同的渊源：初期基督教风格、罗马风格、哥特式风格、摩尔风格等，之后，又有从法国、意大利、德国等国家和地区进入的欧洲主体风格。

　　西班牙的本土文化在过去漫长的岁月中不断地被侵蚀，不少人误以为这是西班牙本土的文化，并不知是从外国引入的。因此，对于什么是真正本土的，什么又是外族引入的问题，一直是西班牙学术界和设计界争议的焦点。但无论如何，西班牙的现代设计是在继承优秀的传统文化的基础上，又兼蓄外来文化艺术之养分，不断地丰富和发展，形成了既有本土文化特色，又富于国际化风貌的设计特质。

　　从根本上来说，西班牙的现代设计成功地解决了本土文化与国际化之间的矛盾。在这块土地上，本土化与国际化取得了高度的统一。因为它自古以来一直就在人类文化史上扮演着十分重要的角色，它是东方文化和西方文化、伊斯兰文化和基督教文化相互交溶和碰撞的舞台，也是世界文明和人类艺术经典之缩影。

　　西班牙现代设计在保持本土文化特质的基础上，广泛地吸收了其他民族艺术的精华，并加以融会贯通、潜移默化，形成了具有强势包容性的多元文化和共性艺术特质的全新的设计文化。西班牙的现代设计，就是凭借其本土化与国际化并存的这一原则和特质，在伊比利亚半岛（Iberian Peninsula）上演绎了令世界瞩目并为之倾倒的经典设计文化之风采。 西班牙的现代设计，给予我们的强烈感受和有益启示是：一个充满激情、富于创新精神和人文情怀的民族，在一块具有悠久历史和深厚传统文化的热土上，用自己的全副心血和智慧，创立了具有世界意义的设计文化和艺术风格。他们视设计为艺术，赋予设计以激情，在传统的基础上走向现代，建构了本土文化与人类文明并存与发展的崭新模式。我想，这是西班牙现代设计的魅力所在，也是300%西班牙设计展的魅力所在。  （2007年春风拂面时于北京城南星岛嘉园）

 张夫也，博士，清华大学美术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艺术史论系主任